圈子

圈子

那天,看了一個電視節目,是一部國外引進的電視片,以平均數字來談人生,蠻有意思。這片子告訴我們,一個人一生大概要吃多少斤食物、喝多少加侖的液體、要用多少卷衛生紙、如果一直不剪指甲會有多長什麼的。其中還講了平均一個人一生中會認識多少個人。所謂認識這個概念,不是知道某個人,而是彼此都知道,至少還打過交道。你知道張曼玉,但張曼玉不知道你,也沒打過交道,那就不算認識。那麼,我們一生認識多少人呢?真不多,1700人左右。這其中,有著比較深入一點的關係是300人或400人左右。
姑且就按這個電視片的說法吧。這300人或400人,就是每個人所謂的圈子嗎?從廣義的角度來看應該算吧。或者更準確地說,這是一個人的社會關係,也叫人脈資源。
其實,對於個體來說,周圍的這幾百人也是一個很龐大的東西了,真把這幾百人時刻圍繞在自己身邊,根本是吃不消的。就算一天見一個,輪一圈也得一年多。再說了,誰又真正喜歡每天都和親戚朋友相會?
如果說這幾百人是一個圈子,那也分時間和空間兩個層面;由於這兩個層面的因數,圈子也就是流動的,變幻的。
圈子是有時間性的。不同的階段就有不同的圈子。偶爾,我翻出老照片來看,小學畢業照中,能想得起名字來的不到十分之一了;中學畢業照,不到一半;大學畢業照,也有兩三成的人叫不出名字了。他們曾經是我圈子裡非常密切的組成部分,但過了那個階段,也就天涯海角了,估計很多人一輩子也碰不上了。至於說成年之後不同時期交際往來的各個圈子,大多數也作鳥獸散了。這中間,其實,並沒有什麼事件發生,一切都很順其自然,就像清晨滑到正午、正午滑到黃昏一樣,悄無聲息地但又是那麼分明地在變化著。
圈子還有空間性。最密切的一層,也就幾個人,那是家庭關係中的父母、伴侶、孩子和手足。這些人是最核心的,一直存在於人生的每一個階段。其中,伴侶關係很奇妙,如果運氣好,伴侶就是一生中最親密最貼近的人;運氣不好的話,就會徹底退出自己的圈子,成為一個完全不相干的人。這一點說來是蠻殘酷的,但也是蠻有趣的。在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際關係中,最富戲劇性莫過於此。曾經的愛人,可能轉化成仇人——這一點其實並不是最有意思的,最有意思的是那個人可能轉化成路人,消失在茫茫人海中間。這中間的意味太值得玩味了。
在最密切的家庭關係之外,有一個朋友圈。說來交友無數,但實際上,總在一起常在一起的,數來數去,也就那麼幾個人。這一層圈子又和時間性聯繫在一起,人事浮動的變數蠻大,而且,變的原因很多時候還很莫名其妙。很多時候,大家不知道為什麼就疏遠了甚至於不來往了。這也就是所謂的緣分吧。緣份盡了,也就散了。
以前,剛開始學會懷舊的時候,對過往的一切人和事都特別一驚一乍的。啊!怎麼好多年不見啦!啊,我們曾經多好啊!啊!不行不行我們也好好聚聚聊聊!啊!我太疏忽了,很抱歉,一直沒顧得上和你聯繫! ……
那種狀態,應該說很真誠,但其實也很做作,因為,它讓人疲憊不堪。疲憊的原因是逆自然而行,反常規而動。自然和常規是什麼?那就是人與人之間的飄移不定,如天空中隨風聚合的浮雲。早些年,不識浮雲,不懂浮雲,天涼好個秋,不知秋滋味。近年來,人生的秋天真正來臨了,這才明白,雲卷雲舒,花開花落,順其自然,順勢而為,這才是人與人之間交往的要義。
成都人習慣開一個著名的空頭支票,那就是“找個時間約到喝茶哈”。如果是真正的成都人就明白,這句話不是一種邀約,不能當真的,它就是相互認識的人之間的一種寒暄定式,相當於北方人經常說的“您吃了嗎?”。成都人說,找個時間約到喝茶哈,意思是我們之間可能很久都不會碰面了,但交情還是在的。明知是一句空頭支票,但人人都要開,而且都喜歡開,拿到這張不能兌現的支票的人也覺得很受用,能感覺到一種人情往來之間的善意,還有一點飄渺的喜劇感。
喝茶是成都人圈子交往的一個常態。但要把喝茶落實下來不是“找個時間”,而是實打實約定,“明天下午三點陝西會館哈”,時間、地點,明白無誤,這茶才算是喝定了。
約好時間很重要,有一個熟悉的地點似乎更重要。
前些年,我經常和一幫寫字的女友在市中心錦江賓館的一個露天茶園裡喝茶。這個地點的好處在於,一來,它處於市中心,對於不同方位的人來說,比較公平,大家往那裡去的路程都差不多,不存在一些人特別遷就另外一些人的問題。二來,它鬧中取靜,不喧囂、不擁塞,在這樣的環境裡,可能讓一幫女人很放鬆地在一起胡說八道。三,價格實惠,消費一次不會肉疼,每個人都能接受。當時,我把這個茶園叫作“迴避”,經常寫到文章裡去。大家也跟著叫,覺得這個詞很好,很符合我們共同的生活理念和生活狀態。
後來,“迴避”撤掉了。自從它撤掉之後,我再沒有去過。想來那裡已經新建了某個宰人的高檔休閒場所。
自從這個喝茶的地方取消了之後,大家也一時沒找到一個更合適的地方,漸漸地,這個圈子就散掉了。這是一個地點決定社交的例子。相反,我另外一個女友圈子,都是一些原來同在媒體共事的老朋友們,我們多年來一直在其中一個老大姐的豪宅里聚會,地點沒什麼變數,聚會的形態都固定和熟悉了,也就一直延續到今天。
圈子交往有一個很基本的東西在於有共同的抬不上桌面的話題。如果都是些放到桌面上來講的宏大敘事,那就不叫圈子,而是開會了。而女性圈子交往一定得有八卦的東西,或者是彼此的八卦,或者是共同認識的人的八卦。這也是我現在基本上不參加同學會的原因。我的同學們,無論是大學還是中學,跟我一個行當的人很少。除了有共同的回憶,之後各自的際遇、環境、細節、趣味、八卦內容,甚至還有價值觀,差別都很大,很難找到一個共同的話題。一般這種聚會有一個很好的彌合手段,那就是打麻將,邊打邊聊,就牌說事,倒也其樂融融。但我很麻煩,因為我不打麻將,坐在那兒,要么微笑,要么沒話找話說,我辛苦,人家也不自在。
檢視一番我在成都的圈子,有好幾個。寫作的朋友是一個圈子,跟這個圈子的人大多時候是聚在“白夜”酒吧里清談;以家庭為單位的自駕游團隊是一個圈子,除了開車遛達,大家在一起任務就是吃,以尋找各種美食並佐以各種段子為主題內容。我還有一個比較密切的圈子是同齡同城且同行的女友。大家在一起很多年了,在一個行當裡,都是文字工作者,有共同的甘苦,共同的熟人,共同的環境。年齡也差不多,共同從妙齡走到中年,結婚生子,上有老人,旁有老公、下有孩子,家裡一堆事,外面一堆事,臉上起了斑點,腰身也開始鼓漲起來。擁有了歲月的痕跡,也擁有了為人的成熟和處世的練達。這樣的一堆女人在一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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